计算的边缘

做一个懂文艺的科学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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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

浓密的灌木丛横在眼前。在杂草丛生的地上,一条巴掌宽的小水沟从右到左直直延伸,正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身后的小路在灌木丛中缓缓伸来,在脚下一分为二,沿着水沟向左右两个方向散去。他朝左边走了几步,半跪在水沟前,把手枪放在左脚边,右手撑着地,脑袋低垂,想要把含在嘴里的茶叶都吐出来——他显然已经累坏了。 他吐了几口,但还有一些茶叶沾在牙齿上。他换用左手撑着地,用右手轻轻拨着水,要把水沟里的茶叶冲走。就在这时,他听到灌木丛中一阵响动——有人来了。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机警地把手枪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注视这发出响声的地方。不一会儿,从灌木丛里走出两个人。离他较近的那个人高大魁梧,留着大光头,圆圆的脑袋结实地像个铅球;对于另一个人的面貌他倒没有太留意,只是隐约看到那人下巴留着胡须。这两个人浑身的衣服都布满了油渍,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了。他们正说笑着,那个光头的人转过头来看到了他,似乎愣了一下,又把头转过去继续和他的同伴聊天,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们就这样沿着他刚才来的那条小路走了。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他又感觉到了沾在牙齿上的茶叶,低下头去,想把它们吐干净。“一会儿我就沿着原路走回去,如果发现他们对我不利,就把他们干掉。”他用手肘碰了碰装在口袋里的手枪,心里这样想着。

镜子里的骑士

堂吉诃德沿着驿路策马前行。在即将进入一片森林的时候,他看到前方有一大块明亮的东西,在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正有一个全身披挂的骑士带着侍从朝这里走来。 堂吉诃德转身对他的侍从说道:“瞧啊,桑丘,看到前面向我们走来的那个骑士了么?看他的盔甲多么锃亮,看他的坐骑多么精神抖擞,看他的仪态多么威严。我敢说,他一定是一个高贵勇敢的骑士。你看他身边的侍从,也和你一样骑着一头灰驴,有朝一日,他肯定也能和你一样,成为一座海岛的总督。” 这位忠实的侍从抓了抓脑袋,对骑士说:“主人,您的疯病又犯了,您再仔细看看,前面分明是一面镜子,您说的那个高贵的骑士和侍从其实就是我们自己。主人啊,您的疯病一犯我们就要遭殃。还记得有一次您把风车当作巨人,还有一次您把羊群当作阿利芳法隆的军队,您还曾把客店当作城堡,要不是上帝保佑,我们早已死过好几次了。这次您又把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看成是另一名骑士,天晓得我们一会儿要遭什么殃。” 听了这番话之后,他的主人说道:“桑丘·潘沙,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们遇到的确实是巨人、异教徒的军队和城堡,只不过我有一个冤家对头是个高明的魔法师,他把巨人变成风车,把军队变成羊群,把城堡变成客店,还让我们遭了大殃。我以骑士的荣誉发誓,全能的上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总有一天,他会惩罚那个邪恶的魔法家,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作为一名骑士,我就要义不容辞地担当起维护世界正义的使命,受点皮肉之苦也算得上修行。” 桑丘骑在灰驴上沉默不语,心里却不住地叹息:“唉,主人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主人见他不再言语,继续对他说:“看呐,桑丘,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但凡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在他身上一定有很多动人的故事,尤其是爱情故事。来吧,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位高贵的骑士,听一听他的见闻。” 桑丘喃喃说道:“是啊,你们应该认识认识,因为那就是您自己。” 在距离那个骑士只有五十步的时候,堂吉诃德勒住马,大声朝那个方向说道:“尊敬的骑士,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堂吉诃德·台·拉·曼却,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哭丧着脸的骑士’,也叫‘狮子骑士’。在这个骑士传统逐渐没落的时代,能遇到向您一样的游侠骑士,就像是在茫茫沙漠中遇到一个旅伴。骑士先生,请让我知道您高贵的名字,以及您名字后面那些动人的故事。” 就在堂吉诃德勒住马的时候,对面的骑士也勒住了马。听完堂吉诃德这一番话,对面的骑士的头盔稍微一动,堂吉诃德听到了他的回答:“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拉·曼却骑士!您的名字早已传遍了整个王国,您的丰功伟绩足以令异教徒们胆颤,摩尔人听了您的名字没有一个不吓得半死。拉·曼却骑士,我也向您一样,是个游侠骑士,人们都叫我‘镜子骑士’。在这个道德没落的时代,骑士的传统早已荡然无存,人们甚至不相信骑士的存在。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游侠骑士才显得尤为珍贵。” 桑丘骑在灰驴上,看着主人和镜子里的自己自问自答,心里既觉得好笑,又为他的疯病担忧。 堂吉诃德听了镜子骑士的话,对他大声说道:“镜子骑士先生,我凭着上帝的名义对您说,您选择了游侠骑士这个职业是多么明智。在如今这个昏暗的时代,奢侈取代了勤劳,愚昧遮蔽了智慧,罪恶湮没了美德。整个王国只有我们少数的游侠骑士还在坚持自己的理想,为了人类的正义而战斗。只可惜,骑士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世人无法理解游侠骑士的高尚和伟大,便认为关于伟大骑士的传说都是假的。这真是自欺欺人啊。阿马狄斯·台·咖乌拉的纯洁英勇,巴尔梅林·台·英格拉泰拉的聪明,白骑士悌朗德的随和,李苏阿尔泰·台·格瑞西亚的豪侠多情,堂贝利阿尼斯的战功赫赫,贝利翁·台·加马拉的刚毅,费丽克斯玛德·台·伊尔加尼亚的临危不惧,艾斯普兰狄安的诚挚,堂西隆希琉·台·特拉西亚的奋不顾身,罗达蒙泰的勇敢,索布利诺王的谨慎,瑞那尔多斯的胆大,罗尔丹无敌于天下,汝黑罗温文尔雅,还有查理大帝麾下的那位只靠精神存在的伟大骑士——阿季卢尔福·埃莫·贝尔特朗迪诺,这些伟大的骑士是我们的前辈,也是世人行事的楷模。他们的丰功伟绩前所未有,后人更无法超越。难道这些英勇的骑士都不存在吗?难道记录他们生平的那些确凿文字会有错吗?那些声称他们不存在的,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幌子罢了,他们是为了给自己已经沦丧的道德找个台阶啊。” 镜子骑士听了这番话,抬起戴着臂铠的右臂,意思是表示赞许。与此同时,堂吉诃德也抬起了左臂,算是还礼。 镜子骑士说道:“拉·曼却骑士先生,我早就听说了您高贵的品德和高明的见识,今天能遇到您,果然印证了所有关于您的传说。不得不说,您真是当代最伟大的骑士,所有的游侠骑士都以您为榜样,行侠仗义。正如您所说的,人们已经不再相信骑士道,所以我们才要逆水行舟,重塑伟大骑士的黄金时代,让世人回想起游侠骑士的英勇和爱情,唉,爱情……” 说到“爱情”两个字时,镜子骑士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直在旁边看这场好戏的桑丘此时忍住笑:“看来还是个痴情的骑士。” 听到侍从说话,堂吉诃德转过身来,厉声呵斥:“桑丘,我对你说过多少次,除非得到允许,在主人说话的时候侍从不能插嘴。像你这么傻头傻脑,以后当了海岛总督还怎么管理你的子民。要是平时,我真该用枪打断你的胳膊,让你长点教训。这次姑且就算了,因为你说得还有点道理。看来他确实是个痴情的骑士,骑士自古都痴情,哪有不痴情的骑士。” 慑于主人的威严,桑丘默默地低下头,很快又抬起眼来,想看这场好戏该如何收场。 堂吉诃德这时又对着镜子骑士大声说道:“镜子骑士先生,如果上帝没有让我的耳朵被幻觉欺骗的话,我刚才似乎听到了您的叹息。痴情的骑士,您肯定在恋爱吧。说说您的心上人吧,您肯定有心上人。就像天上有星星,游侠骑士有心上人,这是自然的道理。究竟是哪位美貌的公主让您伤心难已?究竟是哪位绝世佳人让您肝肠寸断?被意中人折磨地心肝俱裂,这是骑士注定的命运。为心爱的人苦苦修行,这是骑士必然的选择。游侠骑士在敌人面前威风凛凛,在那背后却是一声声叹息,为他们高贵的爱情而发出的无奈的叹息。” 说完这些话,堂吉诃德带着马向右挪动了几步,像是准备好要听对方讲他凄惨的故事。镜子骑士同时也带着马向左挪动了几步,像是对方的话触动了他的心事。 镜子骑士说道:“狮子骑士先生,您这些话如同土耳其人的长箭,一根根深深扎在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不瞒您说,我深深爱上了比女神还美丽,比公主还高贵的卡西尔德雅·台·万达莉亚小姐。我为她耗尽了心血,洒干了汗水,我把我赢得的全部声望和荣耀都献给了她,只为得到她纯真热烈的爱情。可这正应了我们游侠骑士自古注定的命运。就像‘忧郁的美男子’阿马狄斯那样,像伤心欲绝的奥兰多那样,我不知怎么得罪了我的意中人,受到了比我们的前辈们所受到的更要无情的冷落。倘若我爱上的不是卡西尔德雅,而是一块坚硬的磐石,它也会被我的热情和坚定感动地情意绵绵。可我爱上的偏偏是台·万达莉亚,我注定的冤家,让我忍受无止境的痛苦。权且听一听我为她作的这首十四行诗: 世间尚存光明, 驱走你四周的黑暗, 前行路上蕴香如兰, 映衬你面容的恬静。 人间尚有真情, 温热你内心的苦寒, 你的世界色彩斑斓, 但愿你我携手同行。 纵然天各一方, 哪怕身在地球彼端, 你的身影却似眼前曼舞。 时间慢慢流淌, 就算流尽有生之年, 我的爱情仍然坚定如初。 “堂吉诃德·台·拉·曼却骑士先生,我不是诗人,但我会用我的满腔真情写成诗歌献给我心爱的卡西尔德雅·台·万达莉亚小姐。我还要把我所有的战功全部献给她,如果后世有人还记得我的名字,他们一定还记得我坚定忠贞的爱情,他们也一定还记得卡西尔德雅小姐,我们这个时代最美丽、最高贵,绝世无双的美人。她一定称得上‘绝世无双’这四个字,因为没有女子的美貌、智慧能及得上她……” 镜子骑士说到这里,堂吉诃德左手一挥,打断了他。镜子骑士也同时挥了一下右手,似乎是表示自己被打断的惊讶。 堂吉诃德说道:“镜子骑士先生,您的爱情的确值得世人赞颂,这首十四行诗也算得当代名作。可是,您说您心爱的卡西尔德雅·台·万达莉亚小姐是当世第一大美人,我无法苟同。我来说说我的心爱的人吧,高贵的公主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美貌的女子。我为她倾心是举世皆知的事,我对她的爱情甚至比您对您的心上人的爱情还要强烈百倍。镜子骑士先生,如果有朝一日我有幸得见卡西尔德雅·台·万达莉亚小姐,我也许会发自肺腑地称赞她的美貌。但要说她是绝世无双的第一大美人,这是万万没有的事!因为我的杜尔西内娅小姐才能享受这个荣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堂吉诃德摇了摇头,镜子骑士也摇了摇头,表示无奈。他说道:“拉·曼却骑士先生,很不幸,我对我的卡西尔德雅·台·万达莉亚小姐的称赞是没有退路的。如果您坚持您的观点,那我们只能通过决斗来分出谁对谁错。”堂吉诃德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镜子骑士也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道:“如果您战胜了我,那没得说,我技不如人,甘愿亲自到托波索去替您拜见那位小姐,把您的功绩告诉他,并且愿意为她效劳;倘若我侥幸战胜了您,大名鼎鼎的堂吉诃德·台·拉·曼却骑士……” 堂吉诃德打断他的话说道:“如果您战胜了我,那您就在我的脖子上横抹一刀,结果我的性命。因为我宁愿死去也不愿承认我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的美貌不如别人。” “好固执的家伙。”镜子骑士感叹道。 “废话少说,拿起你的武器准备战斗吧。”堂吉诃德怒喝道。他转向他的侍从,说道:“桑丘,把长枪给我。你看到镜子骑士的侍从了吗,一会儿你就去和他交手。你要留点神,即便是你被他打地满地打滚我也不会帮你打架。因为我身为骑士,是不能和侍从战斗的。一切全靠你自己。” 桑丘皱着眉应了几声,嘟囔道:“我才不会和镜子里的自己打架。” 堂吉诃德接过长枪,夹在右臂下端平,摧动他名贵的坐骑驽骍难得,朝着镜子骑士冲去。驽骍难得喘着粗气,像箭一样向前蹿出,镜子骑士也骑着马冲来。堂吉诃德把长枪对准镜子骑士的左胸,对方马上就用枪尖对准他的枪尖。堂吉诃德又把长枪对准对方的右胸,对方又马上把枪尖偏向右胸。堂吉诃德把长枪稍稍向下一压,对准对方的腹部,没想到对方又把枪尖摆在了和他枪尖相对的方位。堂吉诃德不禁赞叹:想不到对手的骑术枪法竟然如此高明! 两匹马飞一样地迫近,堂吉诃德无奈之下只好把长枪对准镜子骑士的头盔,心想这下他脑子非开花不可,有点于心不忍。可他没想到对方又在瞬息之间把枪尖对准他的枪尖。无论堂吉诃德怎样移动长枪,镜子骑士总是用枪尖把自己防护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无奈之下,堂吉诃德把眼一闭,听凭天命把长枪刺向对方。倘若不是他戴着头盔,镜子骑士一定能看得到他此刻已经大汗淋漓。 只听“砰”的一声,堂吉诃德的枪尖撞上镜子骑士的枪尖。堂吉诃德勒住驽骍难得,转回身,发现镜子骑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地上一堆碎镜片在闪闪发亮。

冰球

这天一大早,Ian就满面春风地出发去学校了。要是平时,他根本不会这么早出门,但今天是他和导师meeting的日子。往常和导师meeting的时候,他总是忧心忡忡。今天这样反常地兴奋,一个原因是他的毕业论文刚刚写完,眼看这么多年的PhD生涯马上就能结束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和他前一天晚上经历的事情有关。 在前往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该如何以一种成功者的姿态告诉导师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完成,但这种思绪总是被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幕事情打断。那毕竟是他有生以来最刺激,最刻骨铭心的经历,所以直到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时,他还是无法让自己激荡的心平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中规中矩地敲响了导师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回答。 简单的问候过后,Ian把手中厚厚的论文递给导师:“我的论文已经写好了,请您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他客气的语气无法盖住激动的情绪。 导师接过论文,在标题上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了键盘左边,甚至都没有看Ian一眼。而Ian得到的唯一答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字: “噢。” Ian是个聪明人,但那天他的睿智完全被昨晚的事情给他带来的兴奋遮蔽了,以至于他连导师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都没有觉察。对他来说,此时最佳的做法就是默默转身,掩门出去,把导师冷峻阴郁的脸独自留在那间不透风的办公室。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内心的躁动完全支配了他的神经。 “您一定看了昨晚的冰球总决赛吧?”Ian闪烁着明亮的眼睛,他像是在用自己内心的热火点亮这阴沉沉的空气。我们说过,Ian是个聪明人,即使在身上的每个兴奋神经都在跳动的情况下,他还是保留着那么一点点理智:用一种欢快的氛围提起这个城市的球队在昨晚输掉总决赛这件事,在冰球球迷面前绝对不能做。 好在他的导师和他一样并不是球迷,甚至也和他一样都是那种缺少城市归属感的人,他们这种人从不关心自己城市的球队的胜负输赢,甚至可能还会为球队输球而幸灾乐祸。从这个角度来说,Ian和他的导师在冰球问题上还是有共同语言的,他本来想激起导师心中的一点火花,可是得到的答复仍旧只有冷冰冰的一个字: “噢?” 只不过换成了一种询问的口气,导师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Ian,好像发现了什么。Ian也从导师的眼里看到了一些异样的神情,但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我们的球队输了!” “我知道。” “您一定听说了球迷在Downtown引起的暴动吧!”说到这里,Ian觉得心中的澎湃再也无法止住,一下子喷涌而出,他越发激动:“当时我就在那里,您一定想不到现场有多轰动”,他越说越带劲,已经完全不管导师的反应了,“我当时随着人流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叫骂,我们的前面是一排警察,对,就像您在电视里看到了,拿着盾牌。我们一步一步前进,他们一步一步后退。哈!警察在后退,多荒唐的事情! “我周围有人朝警察丢水瓶,然后很多人跟着这么做,我也把手中的塑料水瓶使劲扔出去。您猜发生了什么,我砸到了一个警察!重重地砸在头上!而他甚至还不知道是谁向他发动的袭击——因为我们人太多了。您能想像的到吗?打警察,恐怕我这一辈字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太爽了!打警察!可是个警察!打完以后还完全清白,不用坐牢!”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在空气中挥了一拳。导师似乎开始对他说的感兴趣了。他把胳膊抱在胸前,抬头看着Ian,却仍旧一言不发。 “这还不算什么”,Ian把导师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许,他更兴奋了,甚至没觉察到自己的唾沫星子在不断地喷出,“后来,我们看到街边有辆雪弗兰,人群中有人喊‘这可是辆美国车,就是今晚赢了我们的美国人造的车!’,接着四面八方又传出了愈来愈响的回应:‘烧了它!烧了它!’,哈!烧汽车!说实话,我才不管他们谁输谁赢,我也不管什么美国车还是加拿大车,我唯一关心的事情是我们要烧汽车了!烧汽车!您能想像的到吗?在大庭广众之下烧汽车而不会坐牢!我敢说,这是一辈子难得的机会啊!” Ian没有注意到导师的脸色开始越来越难看了,所以他仍旧在手舞足蹈:“我们先把那辆车掀翻,然后一把火就烧了。哈!如果您能在当场看到那黑烟,而不是在电视里,如果您能闻到那浓烈的气味,如果您能感受那熊熊烈火的热浪,您就知道者有多刺激了!烧汽车啊!我们沿着那条街走,几乎烧掉了停在街上所有的汽车,一共是16辆,瞧,我记得多清楚,16辆!您知道吗……” 导师一挥手,打断了Ian的精彩讲述,不耐烦地说到:“我知道。我最近很忙,你的论文先拿回去,等我忙完了再说。”说完把椅子转到电脑前,手指不停地瞧着键盘。他的面色还是那么阴冷,现在又有了几分戾色,似乎他用了极大的修养才压制住真实的情感。 Ian先前的兴奋突然给导师的冷淡冲到了九霄云外,他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目光也凝滞在导师脸上。但导师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Ian只好拿着自己的论文,恍惚地出了导师办公室。 回到实验室,Ian发现所有人都在谈论昨晚的输球和发生在Downtown的暴动。这时,小师妹颠颠地跑到他面前,用一种发现了UFO似的语气对Ian说:“你知不知道,昨晚导师把车子停在Downtown,被那帮暴动的球迷烧了!”

丧钟之城

摇曳的星光像一盏盏飘忽的鬼火。血红色的满月就像被砍掉头颅的脖颈,低沉沉挂在天边。 我沿着黑魆魆的路朝前走,星光逐渐惨淡,天空像棺板一般慢慢打开,发出裹尸布一样的白色。 一块歪歪斜斜的石头,像墓碑一样立在杂草丛中,上面刻的不是死者的名姓,而是前方城市的名字:宾城。宾客的宾,城市的城。 这就是我穿越整个大陆才找到的城市?在这城市里,所有的花店都在编织着花圈,所有的木匠都在打造着一口口棺材,所有的钟敲得都是丧钟。我随着丧钟的步调,走进了这座城市。 一群群乌鸦落在屋檐上、电线杆上,它们也不哀嘶,也不乱飞,而是用闪着寒光的眼神凝视着街上的亡灵。建筑的墙壁是正被剥下皮的尸体,中间装着葡萄紫的玻璃,那是凝血的颜色。在满是亡灵的街道,一幢幢凶宅在后退。街上的行人都穿着纯黑色的丧服,把僵硬的高领翻到耳根。他们没有结伴,没有交谈,他们都是一个个亡灵。 仔细注视行人的面孔,那竟然都是我熟识的人。他们一个个面容肃穆,目光沉重,各自踏着自己的步伐,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得出我。我从记忆中搜寻他们的影子,却只有模糊的轮廓。我可怜的朋友们啊,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城市,为什么这样孤苦游离?是谁把你们谋杀,是谁把你们从我的记忆里谋杀,让你们的亡灵坠落到这万劫不复的亡灵之城?你们要前往什么地方,是要去参加那让万灵安息的弥撒,还是去参加你们自己的葬礼? 走过一幢幢凶宅,丧钟在头顶上响起。原来我已经来到了城市的中心——大教堂。十字架沿着哥特式的钟塔耸立,直刺入裹尸布一样的天空。飞拱上的浮雕雕刻着在街上游弋的亡灵,犹如一面弯曲的镜子,照着森严街道上的行人。在门口爬满苔藓、锈迹斑斑的石壁上,依稀能辨认出四个数字:1740。这个几百年的大教堂,几百年的陈尸。 丧钟又一次敲响,就在头顶上方。钟声压着腐烂的空气,从头顶的钟塔急速坠下,压得我无法呼吸。我忍不住走进教堂,走上钟塔,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孤独,能敲出这样悲戚的钟声。不,她并不孤独,他并不孤独。一位神父和他身边的修女正在敲响那一声声丧钟。神父戴着长长的假发,深沉庄重;戴着厚厚的眼镜,满腹学伦。他不是亡灵,因为我不认识这个面孔。他的右手夸过修女的肩膀,握着她的右手,修女的右手握着钟锤,又是一声丧钟。丧钟,丧钟,丧钟……丧钟,丧钟,丧钟。敲钟的修女,她何时也成了亡灵,是在看到她的瞬间,还是我进入这个城市之前?丧钟声是她的心声,还是我听到的幻声?我的记忆里,只有亡灵们模糊的轮廓,哪里还记载着他们的前世今生? 丧钟一声声传入我的耳中,传入亡灵们裹在衣领里的耳朵,传遍全城。我退到教堂门口,又看到石壁上模糊的1740,听着已经敲了几百年的丧钟。我走过一幢幢凶宅。 当你对一个人、一件事的记忆模糊到了临界点,你就会分不清它究竟来自记忆还是梦境。为了摆脱忘却记忆的自责,你可能更倾向于它们属于梦境。这些被时间冲淡了的记忆,由此便成了孤独的亡灵,你想把它们拖出坟墓,留在你的记忆中,它们却像灰烬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或者说,它们想挣扎出坟墓,留在你的脑海里,你却无情地把棺板盖上,不留一点空隙。如此说来,我可怜的朋友们啊,是我把你们谋杀,是我把你们从我的记忆中谋杀,让你们流离在这荒凉的城市,你们这是去参加我的葬礼,参加我的记忆的葬礼。你这个凶手,你这个残忍的凶手!你这个冷血的凶手!我狠狠地骂着自己。 乌鸦没有离去,仍在目送着亡灵,逼视着我。街上的行人渐渐减少。我走过一个个葡萄紫的玻璃,一幢幢凶宅扑面而来。 丧钟从身后传来,飘过一家家编织着花圈的花店,卷起木匠打造棺材时落下的木屑,掠过我背后的寒风,刺入我的耳膜。这就是我穿越整个大陆才找到的城市! 身后一块墓碑歪斜地插在郊外杂草丛生的路边,上面刻着的不是死者的名姓,而是身后这城市的名字:殡城。殡葬的殡,城市的城。 裹尸布一样的天空开始渗出血色,棺板渐渐合上,我走在黑魆魆的路上。 苍穹闪起一盏盏恍惚的鬼火,那个刚被砍去头颅的脖颈惨惨淡淡地挂在断头台一样的山前。

黄金程序员

“刚烤好的烧饼,趁热快吃”,小张拿着两个烧饼跑来,递给蹲在旁边的小黄一个。 小黄蹲在写字楼门口,可能是他坐在地上时间太长了,蹲着舒服些。他穿着一件脏得发暗的黑色大棉袄,把手揣在袖口里,抱着腿,身子蜷成一团,腊月的寒风吹得他不住哆嗦。厚厚的黑框眼镜遮住了他无助的眼神,他的脸上满是风尘,却少有皱纹。要是把长而不齐的胡子刮掉,别人可能会看出他还不到三十岁。和脸不同,他的头发倒是油得发亮,一缕一缕捋得整齐,盖住了大半个脑袋。 看到烧饼,小黄的眼睛里像是又有了希望,接过来,什么也没说,低头啃着。在这写字楼门口,小黄旁边还坐着二十几个人,虽然穿着各不相同,但人们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伙的。别人看到小黄和小张在吃烧饼,心里忍不住嫉妒,他们平时只吃得起馒头,烧饼多奢侈啊。好在小黄是他们的带头大哥,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小黄和小张忍了几顿没吃饭才买得起这个烧饼。 小张在小黄旁边坐下,塞给他五毛钱,笑嘻嘻得说:“卖烧饼的大爷看我们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月了,这俩烧饼是他白送我们的。”小张本想在小黄面前夸耀功劳,哪想到小黄听了脸色大变,怒目盯着小张。小张吓呆了,因为他看到小黄的脸颊的肌肉抽搐,像是在积攒力量准备爆发。果然他爆发了,小黄挥手把烧饼摔在地上,大声骂道:“妈的!他把我们当什么人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谁稀罕他送的烧饼,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程序员,高贵的程!序!员!”小黄说“程序员”三个字时一字一顿,就像工地的气锤重重砸在地上,又像在钢板钉穿三个钉子,听得人荡气回肠,热血澎湃。一阵暴骂过后,在场的二十几个人谁也不敢出声,小张的眼泪都流了下来,手里拿着啃了几口的烧饼,不知道是不是也该把它扔掉。 这二十几个人都是程序员,而且都是校友——他们都同年毕业于某知名大学的计算机系。曾几何时,IT行业炙手可热,这所大学计算机系培养的程序员享誉全国,各大公司争相聘请他们的毕业生。程序员的黄金时代不知过了多久,铁幕却悄悄降临。现在,没有公司再愿意招程序员,因为编程已经和打字一样普及,有人不会编辑文档,但没人不会编程。 小黄他们在这变革的尾声中毕业,也许他是幸运的,因为在他们之后,这所大学就不再有计算机系,原来的计算机系已经并入数学系、物理系、电子系。对于小黄这一代人来说,他们从小听着祖先程序员的辉煌经历长大,本想投身IT,创一番事业,谁知现实惨淡,英雄早已无用武之地。作为最后计算机系最后一届毕业生,小黄觉得自己就像前朝的遗老,忘不了自己尊贵的出身,沉迷于前辈传奇的往事,却怎么也无法接受王朝早已毁灭的事实。 也许是因为这所大学是这个省唯一一所名牌大学,凭着母校的名声,他们还是在一所软件园找到了雇主。这家软件园有很多公司,这二十多人也分别受雇于不同的公司,但他们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工资已经被拖欠一年了。花光几乎所有的积蓄,小黄他们决定用静坐的方法胁迫老板发工资,这是被逼上绝路万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一坐就是一个月,之前也来了不少电视台报社采访,可工资一直没有着落。 经过小黄的一阵爆发,各人都在回首不堪的往事,心里好不是滋味。但更不是滋味的不是回首往事,而是看着那块丢在地上的烧饼。小黄喘着粗气,还没从愤怒中平静下来,但愤怒敌不过饥饿,尊严比不起本能,他还是厚着脸皮把那块烧饼捡起来,擦也不擦一下,低头就啃,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太阳阴沉沉地挂在天上,无精打采地散出几道冷光。这座城市的冬天就是这样,虽然最低温度只有零下二三度,但湿气漫布,带着寒风穿透无数层衣服,直刺入你的骨髓。虽然是晴天,你却仍然冷得心痛,冷得绝望。 保安老李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与世隔绝,拿着盒饭,走进了保安室。他照例向小黄他们投来同情的目光,小黄也照例从牙缝里狠狠得挤出几个字,低声骂道:“资本家的走狗!”照理说,保安应该把小黄这群闹事的人赶出去,但他总是借口“他们人多,自己撵不过他们”在老板面前打圆场。小黄当然不知道老李一直在暗中照顾他们,但小黄知道:他和老李是校友,准确的说,老李是他的学长。 老李比小黄早几年从那所大学的计算机系毕业,他当然也曾经是一名程序员。在那场变革悄然发生的时候,他果断去应聘保安的职位,经过重重笔试面试,终于凭着自己优秀的素质和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竞争上岗。老李经常回首这段往事,忍不住感慨:能当上这保安,比考进那所大学难多了。虽说按辈分老李是小黄的学长,但小黄非常瞧不起老李,因为他最鄙视别人放弃高贵的出身、荣耀的职业,去作低三下四的工作。老李一天三餐公司全包,去年还买了辆车,这些小黄虽然看在眼里,但完全不屑,因为他最鄙视别人为了金钱而放弃荣誉。不管鄙视得多深刻,小黄却始终连一台笔记本电脑都买不起,可能这鄙视也有嫉妒的成份吧。但作为一个程序员,小黄是绝对不会像老李那样作保安的,打死也不会,饿死也不会。 天越来越冷,冷得让人失去知觉。小黄他们就这么一直在公司门口坐着蹲着,希望有一天老板能被他们的诚心感动,或者说是他们的静坐突破老板忍耐的极限,能把拖欠的工资发给他们。可这一天究竟是哪一天,恐怕连他们的老板也不知道。 大门外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熙熙攘攘。一会儿,开来几辆黑色的轿车,从中间那辆车走下来一个人,立刻就有记者围上去,显然这是个大人物。小黄又突然有了知觉,看着这场面,预感有什么坏事发生。那人身边的工作人员拨开围观的记者,让他缓步向前走去。小黄看到他是朝自己这边走来,心里一阵紧张。那人越走越近,面容慈祥,带着微笑,小黄哪还能看不清:这不是总理么! 这位确实是总理,是这个国家的总理。小黄哪敢再蹲着,赶紧站了起来,突然因为贫血感到眼前发黑,幸好小张把他扶住。他的校友们看到小黄站了起来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黄稳了稳情绪,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最里面包着一块金牌。这是他八年前还在读本科的时候,参加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时获得的金牌。好汉不提当年勇,小黄也一直很低调,他把金牌随身藏在身上,从不肯展现给人看,只有今天这样的大场合他才肯把金牌拿出来,戴在脖子上。仿佛自己过去的一切荣耀、一切历史、一切值得怀念的东西,全都融在这块沉甸甸的金牌里。戴上这块金牌,小黄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骄傲,他又找回了高贵,找回了自信,不,高贵和自信一直没有离开他,只是随着金牌被层层包裹起来。小黄的校友们也都聚在他周围,一个个红光满面,仿佛金牌唤醒了他们高贵的血脉,让他们看到了黄金年华,充满期待。 金牌迎着阳光闪闪发光,总理一眼就看到金光闪闪的小黄,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握住他的手:“你就是小黄吧!”“我……我是……您……您是总理吧?”小黄激动起来,也不管自己说的话合不合体。总理没有回答他,继续握着他的手,脸色悲痛,皱着眉,搭着眼角,抿着嘴,吧嗒吧嗒落下了眼泪,好像被拖欠工资的不是小黄,而是他自己。看到总理落泪,小黄他们也都忍不住鼻子酸,纷纷落下眼泪。在场围观的人不管有没有眼泪,也都拿出手帕来擦几下。每个人就像刚浸过晨雾一般,一滴滴眼泪挂在脸上晶莹剔透,折射出太阳的五彩霞光。总理落泪是因为他为小黄心痛,其他人落泪是为好总理而感动。 “你们辛苦了!”总理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沉痛地环视着小黄他们,停顿了大概五六秒,继续说道:“你们为祖国的IT事业奉献了自己的青春”,说完又停顿了五六秒,“挥洒了自己的汗水……”就这样,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五六秒,像是在等记者摄影,又像是在思考下一句,但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沉重有力,感人肺腑。 再往后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有总理出面,小黄他们终于拿到了拖欠了一年的工资。不管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怎样,眼下总算有了缓和。 第二天,小黄来到电脑城,买了一台梦昧已久的二手笔记本电脑。临走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什么,对卖家说:“有没有Windows 19旗舰版的光盘?要破解版的!”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爱咋咋地)

万圣节之夜

已经记不起这是回到杭州的第几天。 自从下了飞机,找好宾馆,我倒头就睡,至今还没调好时差,或者说是不愿调时差。习惯了国外寂静的生活,此时总是忍不住要排挤喧嚣,白天睡一整天,到天黑才肯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来到这陌生的街道,却感觉有些熟悉,哦对,几年前我曾经踏遍了这条街的每一块石砖。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熟悉却又陌生的夜晚,只有秋末夜晚一阵阵刺骨的寒风能让我回想起这座城市的气息。 点了一支烟,想让自己觉得暖和些。沿着这条街越走越繁华,“人”越来越多,只是街上的人穿着古怪的衣服,把自己装扮成奇形怪状的东西。迎面走来打扮成唐僧师徒的四人,扮孙悟空的那人细皮嫩肉,尖下巴,前凸后撅,一看就是个女人。我正仔细打量,他们突然用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唐僧”对我指指点点,还和“孙悟空”说着什么。自讨没趣,我吸了口烟,快步离去。 气氛越来越不对,葫芦娃、哪吒、阿童木、奥特曼等等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走过,还有很多恐怖的鬼怪,还有更多我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每个人都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难道这条街在拍电影?我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有摄影机,只有形形色色的奇怪角色。我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正常”人。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突然收到朋友A的短信:“程序员永远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因为Oct31==Dec25”。A就是个程序员,每天疯疯癫癫,自以为是。我对程序一窍不通,程序员对我来说是个最无法理解的职业。每次见到A,永远是那双拖鞋,蓬乱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洗的衣服,还有长长的胡子茬。什么Oct31==Dec25,两个日期中间加两个等号是什么意思,没心思猜他这个谜题,我又不是程序员,怎么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名堂。对于这种无聊的短信,我只好回了他三个字:“傻X,滚”。 对了,Oct31不就是今天么,哦,今天是万圣节。难道这群打扮古怪的人是为了万圣节?几年没回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国内也要过万圣节了。我不禁感慨中西文化的交融,看来这都是几年前那场世博会的功劳。 在诡异的气氛中,我继续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大商场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依旧,只是已经物是人非,而商场在节日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恐怖。门口左右有两个高大的充气黑白无常,黑无常拿着铁链,面目狰狞,高高的帽子上写着“正在捉你”;白无常拿着哭丧棒,面无表情,帽子上写着“你也来了”。寒风吹过,黑白无常吐着鲜红的舌头在风中左摇右摆,好像要勾去过往行人的魂魄。商场门口盛装的人们来来往往,看得我毛骨悚然。 可我还是忍不住走进了商场,看到所有的柜台都在出售吊死鬼、无头鬼、死人头之类的恐怖玩具,还有的柜台在出售阎王爷的画像。各种各样奇怪的人抢购各种玩具,还有个扮成小天使的小女孩拿着一个小棺材喊着让她妈妈付钱。万圣节,我不禁再次感慨中西文化的交融,已经让我们不再对鬼怪恐惧,反而开心地亲近。 看到一个漂亮的工作人员,我忍不住和她搭讪:“你们卖这些东西,门口还摆着黑白无常,不嫌晦气么?”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显然是被我英俊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你真土,今天是万圣节,当然要卖这些鬼怪玩具啦!”说完她又呵呵笑了,看着我,好像是在等我说话。被她嘲笑“土”,我深感无趣,默默转身离开。 好在这条街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我只想赶快回到宾馆,努力忘掉今晚。可是没走几步,就有一群小孩围了上来,一个个都扮成奇怪的角色,“不给糖就捣乱! 不给糖就捣乱!”我慢慢蹲了下来,淡定地看着他们,说:“叔叔没有糖,只有烟,抽不抽?”说完朝一个扮成白雪公主的小女孩脸上吐了一口浓烟。在场的小孩子都愣住了,几秒钟后,一个个扮成大头爸爸、黑猫警长的大人把我身边的小孩子统统抱走…… 我再一次告诉自己:10月31日,今天是万圣节之夜。

一舍下的女留学生

最初发在88上,现在搞到这里。本来想写成系列小说,结果写了一篇就写不下去了,毕竟太离谱了。 当时88上盛行风水帖,自己也忍不住写了一篇,本来想写鬼故事,结果却写成了言情小说…… —————————-正文开始————————— 自从这里出现了风水帖后,我就变得兴奋起来。每当新帖发出来,我都会推荐给朋友,然后两三天的饭后睡前的谈资中总少不了这些东西。我一个室友也不是省油的灯,对这个的兴趣竟达到痴迷的地步。前天看到写1舍的文章,我们自然少不了一番“研究”。那天他叫我晚上3点半一起夜探1舍,反正当是闲得无聊,我也正在兴头上,就稀里糊涂答应了他。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没想到3点半的时候那厮竟真把我叫醒了。迷迷糊糊得把胳膊伸到被窝外,还真冷,我说什么也不去了。没多久就听到他出去了,第二天中午起床,看到他已经回来了,在床上蒙头大睡。晚上我从实验室回来,他还在睡。我等不及了,赶紧把他弄醒,想问问昨晚的情况。谁知他醒来后目光呆滞,和平时完全两样。无论我怎么逼问,怎么摧残,他始终以“恩”,“啊”两个词敷衍我。直到我以“把他偷偷和师妹约会的事告诉他女朋友”作要挟并陪进一顿报告,他才肯慢吞吞得开口。 原来那天晚上他悻悻得摸到1舍,想趁着月黑风高阴森森的气氛找到当年的“遗物”,回来好和我们吹牛。虽然当时已经3点半多了,1舍还有几间寝室是亮着灯的,但路上却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小教超的时候,隐约看到1舍空地里有个人影在地上捣鼓,尽然遇到了“同道中人”!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借着零星的亮光,高挑匀称的身材显得格外诱人,显然是个女生。但她把连衣帽带在头上,看不清脸长的什么样。室友认定她是美女,正想上前搭讪,突然有东西拉了他肩膀一下。虽说前面有美女,但在那漆黑的夜里被人这么一拉还非常恐怖。室友吓得全身战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正朝他做噤声的手势。他这才回过神来,眼见那人面目俊朗、仪表堂堂,也就放下心来。 来人拉着他藏到1舍的墙后面,看着空地里的美女的所作所为。室友这时又担心起来:“莫非这人也对前面的美女感兴趣?他这么帅,来插一杠子,我还有希望么?”他对那个神秘人物也就有了戒心,但看他眉清目秀,器宇不凡,也隐约觉得他理所当然配的上那个美女,自己哪配和他竞争,就又对他的怨恨少了几分。而他又不甘心,就这样矛盾地胡思乱想。这时,那人指了一下前面,轻声说了声:你看。室友这才回过神,只见前面美女正在往土里埋什么东西。室友正纳闷她在埋什么,美女已经埋好了,她又匆匆赶到2舍南边的空地,又开始捣鼓起来。这时,“神秘帅哥”让室友待在原地不要出声,自己朝前一冲,就无影无踪了。室友吓得动都不敢动,在恐惧中渡过漫长的几分钟后,“神秘帅哥”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瓶子,里面装的像是一种液体。他告诉室友,“神秘美女”刚才埋的就是这个东西,他刚刚挖了出来。他们又悄悄移到永谦旁边的一个花坛后面,看“神秘美女”在南边的空地里干什么。美女又捣鼓了一小会儿,指尖从手里迸出一小团火光,然后装入了一个罐子里,再用什么不透光的东西包起来,放到了一堆乱石中。室友更是一头雾水,再看”神秘帅哥“,却是略带微笑。 这时,“神秘美女”突然朝花坛方向走来。室友和旁边的神秘人自然是压低了头,小心呼吸。借着路灯,室友隐约看到了美女的面目,只见她脸颊瘦长,眼窝凹陷,鼻梁高挑,俨然一副西方人的美丽性感面貌。她竟也面带微笑,只是这笑容里带着几丝神秘,或许还有些邪气。走过马路,她转过身去,面对空地,双臂向前方两侧端起,慢慢闭上双眼。虽然从侧后方观看,但她的脸颊的路灯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分明,甚至连长长的睫毛都充满灵气。她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阵,却什么都没发生。她睁开双眼,表情略带些疑虑和怒色。重新调整了两臂的姿势,又念了一边咒语,依旧什么也没发生。她这样连续了三、四遍,最后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洋文,听起来舌头绕绕地,像是俄文。室友当时都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是什么让你们如此世代忠于罗曼诺夫家族?”神秘帅哥站起身来面对美女问起话来。室友和美女都被他吓了一跳,美女猛的转过身来,眼神中透着惊恐和不安:“你们这个劣等民族怎么能理解什么叫‘忠诚’“,她用蹩脚的中文回答道。她果然是个女留学生。神秘帅哥淡笑了一声,“可是天意终究是天意,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拿出刚才挖出来的瓶子,擦拭着上面的泥土。美女眉头一攒,意欲上前去抢,可是只迈出一步就停住了。帅哥继续说道:“你想在1舍之中造出个内五行来凝聚俄罗斯皇族冤魂的戾气,然后唤醒沉睡于地下骸骨吗?”原来自从1舍西面坍塌之后,阴气就很难在1舍中聚集,除非在环形的里面构造出小五形,然后作法催气,才能阻止外面的阳气进入。但这样也得等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里面的阴气才足以唤醒沙皇的骸骨。东南西北中五方分别焕生出木火金水土五行,只有行方合一,方能催动阴阳二气的运动。“神秘美女”已经在东西两面放置了柏木、青铜,中央也堆了黄土,那天她在北面埋入咒水,南面也点上了冥灯,本来五方五形已经俱全,她只要催动法力就可以使一舍重新聚集阴气,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还以为是五行元本的位置出现了偏差,没想到早已被人觉察,取走了元本。 她气急败坏,眼中凶光怒放,一抖双臂,一股暗紫色的光朝”神秘帅哥“发来。他向左边退了半步就躲了过去,身法悠然闲适,根本看不出是大敌当前的样子。美女一击不中,又是一道紫光朝他射来,这次的光更浓,阴气更重。他赶忙一手护住瓶子,一手催生出一道暗黄色的光,虽说也看不出多少阳气,但还是阻住了紫光。女生满脸戾气,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紫光越来越浓。神秘人脸上也开始变得肃穆,口中念道:“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虽然脸色冷峻,咒语念得还是潇洒翩然。只见这道暗黄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一道阻住紫光,另三道同时向女生发去。女生此时全部气力都用来和神秘人对峙,眼见凶险,却分不出半点精力来对付,只能束手待毙。哪知那两道黄光却都打偏了,另一道也凑巧迎面打到她的连衣帽上。帽子一掉,登时洒下一头金发,倒比那道黄光还亮了三分。女生心中一凛,赶忙收手。满脸怒色,竟说不出话来。 神秘人额头渗出些汗珠,却面带微笑,继续擦拭起瓶子来。女生这才过神来,忿忿地握拳跺脚,本想再骂点什么,结果却“啊——”的一声,朝31舍的方向跑去。叫声充满了愤恨和无奈,背影也透着凄凉。他这才走到室友旁边,拍了拍室友。室友这时目光僵滞,鼻涕口水流了一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幸亏他刚才被吓呆了,否则要是被女生发现早就挂了。“神秘帅哥”安慰了他一番,又给了他一个檀木老君挂像,说是可以避邪。还告诉他以要是再遇到那个女生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说完身子一贴旁边的树,就不见了。室友还蒙蒙懂懂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开始发亮,路上也有了早起锻炼的老人,他这才一个冷颤,跑回了寝室。 室友说,幸亏那个神秘帅哥阻止了他和那个女生搭讪,否则我们可能就听不到他讲故事了。看那个救命恩人神秘帅哥身手不凡,又一表人才,一定是个世家子弟,可惜当时根本就没智商细问了。那个漂亮的俄国女留学生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神秘人为什么没能制住她,这都成为了迷。 那个听他讲完后,我们又到一舍前面去查看,却什么痕迹也没有发现……现在,室友整天看着手中的檀木老君挂像发呆……

寝室的夜半敲门声

初夏的深夜,荒凉的空气凝绕着死寂的建筑,再伴着零星幽黄的灯光,黑暗吞噬着一切,连死去的灵魂都不放过 终于,起风了 俗话说,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此乃四时之风 而此时的风,压抑中带着一分凄凉,凌厉中带着一分怨咒 我就是被这风吵醒的,但又像是被走廊晃来晃去的灯光弄醒的 寝室里灯影憧憧,窗外风声唳唳 窗外呼啸的风声掩盖了楼下寥寥的亮光,从走廊透近来恍惚的灯影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寝室的空气变得黏稠,我艰难地呼吸着,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笃笃笃”,传来了敲门声…… 我赶紧靠墙坐了起来,紧盯着门。走廊摇摇晃晃的白炽灯发出“吱吱”的声音,昏黄的光一阵一阵照入寝室,在墙壁上印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我紧盯着门,而不管墙上的影子映如我的余光是什么恐怖的形状。灯影闪过一个来回,两个来回…… 我紧盯着门,不光窗外的风扯起多凄凉的哀号。灯影闪过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 “笃笃笃”,又传来了敲门声…… 从门上的小窗中映入的灯光看的出,走廊的灯摇晃的越来越没规律了 突然,一团黑影从小窗映到天花板上,左右摇晃,一会儿变粗,一会儿变长,飘忽不定 我仍僵硬地坐在床上,无法动弹,紧盯着门 “呼——“,窗外的风又拉起了新的攻势 ”哗楞楞,哗楞楞“,房门发出锁碰撞的声音,这边阳台门也在”噌楞楞,噌楞楞“地正在被打开 我彻底崩溃了,对面的衣柜门上突然映出一个”人影”,灯影闪过几个来回,”人影“没有丝毫移动 这边窗外一片漆黑,原来楼下零星的灯光似乎已被这狂风吞噬,狂风呼啸地越来越凄厉 屋内仍随着走廊的灯光时明时暗,墙上、天花板的怪影也越来越狰狞 房门仍然被拉动着,阳台门继续被扯动着…… 四面八方的气息都向我的胸口压来,压得我无法呼吸,无法呼喊,无法动弹 就在房门要被拉开的一刹那,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灯影还在来回晃动,而屋内狰狞的怪影却变得更狰狞了,”它们“一定在盯着我…… 死一样的寂静,一旦被打破,就意味着爆发 …… …… “笃笃笃,笃笃笃”,又传来了更急促的敲门声…… ”咳咳“ ,紧接着就是一串苍老、凄惨的咳嗽 …… ”嘀嘀嘀“,原来是室友没关QQ!

考研的小男孩

翻旧文,当年看到室友考研辛苦,仿《卖火柴的小女孩》写的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正在下雪,天气冷得可怕。 一个考研的小男孩在路上走着,他的衣服又旧又破,脚上穿着一双教超买的大拖鞋。他的书包里装着许多参考书,一路上不住口地背着:“三个代表呀,科学发展观呀!”人们都在买节日的食品和礼物,有谁会理他呢? 快考研了,他一遍真题也做完,谁也没有对他嘘寒问暖。 他走着走着,在八舍前停下了,楼下的情景吸引住了他。哟,冬日里的八舍多浪漫呀,一对对情侣有说有笑,雪花还在面前飘。 看着人家幸福的情景,小男孩想到了刚刚甩了自己的女友,伤心地哭了。哭有什么用呢?小男孩擦干眼泪,继续向图书馆走去。 微积分,线性代数,英语,政治,数据结构。。。 来到图书馆,找到了早已占好的位子,像往常一样,看书做题。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雪花,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风光,可现在,没人再会去注意落魄的他。 小男孩看着看着,教室里的空调突然坏了,冷得他直打哆嗦。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手机丢了,今晚可要用它给妈妈打电话的啊。可是,终究是丢了,就连自己的草稿纸都被旁边的女生拿去擦鞋了。小男孩只好继续复习,他真希望这个倒霉的寒夜早点过去。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小男孩一个人了。最后还是被保安赶出来了。同学们都回寝室了,小男孩也想回,可是今天连一套题都没做完,怎么能会去呢? 雪越下越大,路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 小男孩一整天没吃没喝,他在图书馆楼下坐下来。他用手翻着冻得发脆的“考点狂背”,一会儿,手也冻僵了。真冷啊,要是有女生能抱一抱,也可以暖暖身子呀。 他终于算完了一道定积分,这次完全没有查积分表,没有用计算器,用到的公式都是他一步一步推出来的。多有成就感啊,他仿佛觉得自己数学考了150,成绩单也正朝他飘来,可是正当他伸手去抓时,一切都消失了,手里只有一本“老蔡”。 他又做了一篇完形,一看答案,竟然全对。好像自从高中以来,他完形从没有做对过一半以上的完形。这又使他看到了希望,四六级、托福,雅思,GRE,口译等 等各种各样的证书都拿到手了,身边还搂着几个洋妞,可正当他想张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来,然后一切就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本“黄宝书”。 小男孩已经没力气翻书了,他冻得浑身直抖。他咬紧牙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完一套!一定要做完一套!迷迷糊糊的他又解出一道二次型,发现和答案竟是一字不差, 就连标点也一模一样。书开始发光,矩阵里的数字也旋转地飞了出来,这光芒温暖极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个offer,打开一看,上面正是自己的名 字,下面落款:清华大学。抬起头来,刚分手的女友也朝他跑来,虽然是冬天,她穿得依旧性感。 “丫头——”,他激动地叫着,扑进了她的怀抱。”和我走吧,我考上清华了!”。他缓缓地抚摸这她的秀发,感受着她的体温。而她也从没像现在这样柔情万分,抚媚动人。 两人在光明和温暖中相拥着飞了起来,男孩手里还一直攥着清华的offer。他们越飞越高,飞到没有考研,没有冬天的世界。 第二天一大早,新年的第一天,来占坐的同学看到了这个小男孩。他靠在图书馆锁着的玻璃门前,满面幸福,嘴边还露着微笑。在他周围撒满一地的参考书,小手中还捏着一支笔。可是,他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