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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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的星光像一盏盏飘忽的鬼火。血红色的满月就像被砍掉头颅的脖颈,低沉沉挂在天边。

我沿着黑魆魆的路朝前走,星光逐渐惨淡,天空像棺板一般慢慢打开,发出裹尸布一样的白色。

一块歪歪斜斜的石头,像墓碑一样立在杂草丛中,上面刻的不是死者的名姓,而是前方城市的名字:宾城。宾客的宾,城市的城。

这就是我穿越整个大陆才找到的城市?在这城市里,所有的花店都在编织着花圈,所有的木匠都在打造着一口口棺材,所有的钟敲得都是丧钟。我随着丧钟的步调,走进了这座城市。

一群群乌鸦落在屋檐上、电线杆上,它们也不哀嘶,也不乱飞,而是用闪着寒光的眼神凝视着街上的亡灵。建筑的墙壁是正被剥下皮的尸体,中间装着葡萄紫的玻璃,那是凝血的颜色。在满是亡灵的街道,一幢幢凶宅在后退。街上的行人都穿着纯黑色的丧服,把僵硬的高领翻到耳根。他们没有结伴,没有交谈,他们都是一个个亡灵。

仔细注视行人的面孔,那竟然都是我熟识的人。他们一个个面容肃穆,目光沉重,各自踏着自己的步伐,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得出我。我从记忆中搜寻他们的影子,却只有模糊的轮廓。我可怜的朋友们啊,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城市,为什么这样孤苦游离?是谁把你们谋杀,是谁把你们从我的记忆里谋杀,让你们的亡灵坠落到这万劫不复的亡灵之城?你们要前往什么地方,是要去参加那让万灵安息的弥撒,还是去参加你们自己的葬礼?

走过一幢幢凶宅,丧钟在头顶上响起。原来我已经来到了城市的中心——大教堂。十字架沿着哥特式的钟塔耸立,直刺入裹尸布一样的天空。飞拱上的浮雕雕刻着在街上游弋的亡灵,犹如一面弯曲的镜子,照着森严街道上的行人。在门口爬满苔藓、锈迹斑斑的石壁上,依稀能辨认出四个数字:1740。这个几百年的大教堂,几百年的陈尸。

丧钟又一次敲响,就在头顶上方。钟声压着腐烂的空气,从头顶的钟塔急速坠下,压得我无法呼吸。我忍不住走进教堂,走上钟塔,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孤独,能敲出这样悲戚的钟声。不,她并不孤独,他并不孤独。一位神父和他身边的修女正在敲响那一声声丧钟。神父戴着长长的假发,深沉庄重;戴着厚厚的眼镜,满腹学伦。他不是亡灵,因为我不认识这个面孔。他的右手夸过修女的肩膀,握着她的右手,修女的右手握着钟锤,又是一声丧钟。丧钟,丧钟,丧钟……丧钟,丧钟,丧钟。敲钟的修女,她何时也成了亡灵,是在看到她的瞬间,还是我进入这个城市之前?丧钟声是她的心声,还是我听到的幻声?我的记忆里,只有亡灵们模糊的轮廓,哪里还记载着他们的前世今生?

丧钟一声声传入我的耳中,传入亡灵们裹在衣领里的耳朵,传遍全城。我退到教堂门口,又看到石壁上模糊的1740,听着已经敲了几百年的丧钟。我走过一幢幢凶宅。

当你对一个人、一件事的记忆模糊到了临界点,你就会分不清它究竟来自记忆还是梦境。为了摆脱忘却记忆的自责,你可能更倾向于它们属于梦境。这些被时间冲淡了的记忆,由此便成了孤独的亡灵,你想把它们拖出坟墓,留在你的记忆中,它们却像灰烬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或者说,它们想挣扎出坟墓,留在你的脑海里,你却无情地把棺板盖上,不留一点空隙。如此说来,我可怜的朋友们啊,是我把你们谋杀,是我把你们从我的记忆中谋杀,让你们流离在这荒凉的城市,你们这是去参加我的葬礼,参加我的记忆的葬礼。你这个凶手,你这个残忍的凶手!你这个冷血的凶手!我狠狠地骂着自己。

乌鸦没有离去,仍在目送着亡灵,逼视着我。街上的行人渐渐减少。我走过一个个葡萄紫的玻璃,一幢幢凶宅扑面而来。

丧钟从身后传来,飘过一家家编织着花圈的花店,卷起木匠打造棺材时落下的木屑,掠过我背后的寒风,刺入我的耳膜。这就是我穿越整个大陆才找到的城市!

身后一块墓碑歪斜地插在郊外杂草丛生的路边,上面刻着的不是死者的名姓,而是身后这城市的名字:殡城。殡葬的殡,城市的城。

裹尸布一样的天空开始渗出血色,棺板渐渐合上,我走在黑魆魆的路上。

苍穹闪起一盏盏恍惚的鬼火,那个刚被砍去头颅的脖颈惨惨淡淡地挂在断头台一样的山前。